第102章  退步
    好像眼泪都被冻住了。
    玉泠雪呆楞在原处, 一时间忘记了眨眼。
    她……很粘人吗？
    很过分吗？惹郁青鸾烦恼了？
    可是……
    她真的很不安。每一天都在惶恐中度过，不知道郁青鸾如今对她是什么态度，不知道她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会不会哪一天郁青鸾就此厌烦, 真的把她丢下。
    会不会就是今天？就是明天？
    甚至, 郁青鸾会不会昨天就已经不耐烦，今天才终于爆发？
    玉泠雪好像站在迷雾里。
    郁青鸾的温度时有时无, 每次掠过她身侧，她都会被牵引着朝那个方向狂奔, 直到体力殆尽。
    你知道看不见听不见是什么样的感受吗？
    五感在迷茫中消亡, 把灰色加深成深邃的黑，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郁青鸾在她眼前, 又好像很远，模样比任何时候都模糊。
    然后是自我。
    玉泠雪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她不知道自己踩着的是地面还是郁青鸾，抱着的是爱还是恨。
    最后是存在。
    无尽的追逐终于抹去所有。除了追逐本身, 玉泠雪不明白她还要做什么。
    现在迷雾开始抗拒她。她难得找回存在, 找回自我, 最后看清郁青鸾。
    看清拧紧的眉头，玉泠雪再次瞎了眼。
    她急忙退回自己的轮椅上, 连一个拥抱也不敢要了。
    郁青鸾却尝试着再去抱她。
    玉泠雪难得因为拥抱而惶恐，不安的后退。
    郁青鸾只牵到一片衣角, 擡头对上玉泠雪的眼。
    “这样还粘人吗？”玉泠雪只是瑟缩着，把自己藏得好小好小，团成真正的小狗, 泪汪汪的看向郁青鸾。
    她是真正的可怜。没有表演, 没有欺诈，没有诱骗。
    这种感觉……只来自郁青鸾她自己啊。
    郁青鸾按住眉心。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
    理想中她应该回来跟被关了两个小时的可怜小狗亲昵一会儿, 陪着她吃饭，然后把今天的工作处理干净。
    等回家，她再好好惩罚中午的事。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只不过回忆起来依旧叫人发羞，当时的感受太差劲而已。
    就像早上的过度骚扰，她明明也可以好好跟玉泠雪交流。
    告诉她自己会在，不用那么频繁的来找自己，会打断设计的思路。
    为什么一定要用这么差的语气？
    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是因为那好不容易察觉的真心？
    如果她的喜欢是这么的难看，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混账。
    “我不是这个意思。”郁青鸾吐出一口气。
    她真的需要独处，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消化。
    她却……也没法正常的赶开玉泠雪，不忍，不舍。
    所以才一遍遍冲她发火？
    好逊啊。
    “先过来吃饭。”郁青鸾伸手去捞，这次玉泠雪没再拒绝。
    玉泠雪想把这件事说清楚的。
    怎么样算粘人？怎么样不算？
    她应该控制在什么程度？一天能来找郁青鸾几次？能不能问她和谁出去了？
    郁青鸾却不愿意再提，就像要把这件事揭过了。
    玉泠雪小口小口的吃着，速度很慢。
    难得，呆在郁青鸾身边，她也没有了以往暖烘烘的安全感。
    手脚凉到不像她自己的，就要碎掉。
    吃过饭玉泠雪就出去了。
    郁青鸾想挽留，想开口，终究不知道说什么。
    她发现她自私又双标。
    玉泠雪在的时候嫌她粘人，玉泠雪被她凶走了，又想挽留。
    四年前的她是这样的坏吗？
    郁青鸾翻出刺绣的针，毫不犹豫的扎上自己的手腕。
    眉目轻颤，一颗血珠泛了上来。
    血光照着她的苦相。
    郁青鸾想不明白。
    * * *
    “你为什么在这儿？”曾岚意外在工作室看见了玉泠雪，三步上前，只手推着她的轮椅到了角落。
    “这话问的。你又为什么在这儿？”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思，玉泠雪对曾岚没有好脸色。
    “我是她投资人，你说呢？”曾岚看着玉泠雪那副养尊处优，娇弱可怜的体态就烦。
    “我是她助理。她没告诉你吗？”玉泠雪仰头瞥了一眼曾岚，明明因为坐轮椅，矮了曾岚一头，却依旧靠这一眼把不被偏爱的压到土里。
    “看来是没有了。她另一个朋友……算了，我又知道什么呢。”玉泠雪收回眼神，没有更多的话。
    “我这轮椅电动的，踩着人应该挺疼。”她转了个方向，就要往郁青鸾办公室走。
    “你到底想怎样？”曾岚往后猛跳一步，看着玉泠雪离开，急忙追上。
    “这话不如我问你，曾小姐。打着合作的名义，还以学姐的身份和她套近乎，接近她，真当她看不出来你的私心？”尽管玉泠雪觉得，郁青鸾可能真的没看出来。
    不妨碍她借此嘲讽情敌。
    “那你的心思就很光彩？”曾岚刚想去抓玉泠雪的轮椅。
    刀锋忽然突了出来，险些割到她的手。
    不愧是豪门，轮椅都是定制的，还带暗器。
    “你不想想三年前你干过的事。哪儿有你这么对女朋友，还妄想被她原谅。”控制不成，只好采用言语上的攻击。
    玉泠雪神色寡淡。“我无耻得明明白白，龌龊得光明正大。我每天至少和她说三遍喜欢，亲她十次。”
    她勾了下嘴角，不曾回头再看这位情敌。“倒是你……敢告诉她你的心思吗？”
    曾岚在原地打了个哆嗦。
    离开了郁青鸾，玉泠雪给人的压迫感当真很强。
    难怪三年就能夺下玉家的第一把交椅，坐的稳，行事手段疯而狠，却又不曾失误，股东和长老团都拿她没办法。
    曾岚没再追上去。
    她真的不敢让郁青鸾知道，她喜欢她。
    她深知郁青鸾的刺猬心理，倘若知道这些是因为喜欢，宁可亏损，前功尽弃，也要和她划清界限，还她所有好。
    玉泠雪嘲讽的时候气势十足。
    停在郁青鸾办公室门口，却不敢敲门了。
    早就说了，她和曾岚的战争，没有真正的赢家。
    她希望她输得更可怜一点……要不要真的，考虑一下自残呢？
    办公室门却自己开了一条缝。
    玉泠雪擡头对上坐在位置上的郁青鸾，郁青鸾扫她一眼，别开脸。
    玉泠雪赶忙挪进去，顺便把门锁上。
    “青鸾……”玉泠雪想证明她可以很乖，一下午都不去找郁青鸾。
    结果前功尽弃了。
    “准备回家了。”郁青鸾把玉泠雪拉了过去。
    抱住她，想要补偿她这一下午别扭一样。
    “你不要生气了。”玉泠雪扭着郁青鸾的胳膊摇晃。
    “我会尽可能克制的。”她的不安，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就好。
    她不要外化到让郁青鸾困扰。
    “不是你的错。”郁青鸾冷静了一下午。
    痛也痛过了，思考也思考过了。
    她有了决断。
    “回家再说。”她不想和玉泠雪半路在车上吵架，断了这个话题。
    玉泠雪抿着嘴。
    郁青鸾总是这样，气一半，说一点。剩下的全都藏起来自己消化。
    ……也罢。她可以一次又一次的去猜郁青鸾的心思。
    累一点也无所谓。只要郁青鸾别嫌弃她屡次猜错就好。
    半个小时的回家路程，变得有些漫长了。
    玉泠雪坐在副驾驶上忸怩不安，不时看向郁青鸾。
    她不知道这样也算干扰，在对上郁青鸾扫过来的眼时，还会给她一个笑。
    如此郁青鸾什么郁气都发不出来了。
    回家郁青鸾先督促着玉泠雪把晚饭吃了。
    玉泠雪吃得郁闷，郁青鸾只好给她一勺勺的喂。
    全程没有说话。没有冷一张脸。
    很温柔，却比暴力还可怕。
    玉泠雪知道她是担心自己的身体，加速吃完，死命抱住了郁青鸾的脖颈。
    “不要讨厌我。”她只有这个诉求。
    骂她，打她，都可以。不要讨厌她，不要赶她走。
    “我不是讨厌你。”郁青鸾的眼异常的平静。
    她是讨厌她自己。
    那日电话里，向衍说的很清楚了。
    她也以为她自己想明白了。
    既然是自我厌弃，和玉泠雪无关，那她可以接受玉泠雪的爱，接受自己死而覆生的喜欢。
    可她错了。
    自我厌弃，从来都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命题。
    它与旁人无关，因此也更无解。持久，时刻发作。
    潜藏在她身体里，就像她无用的关节迟钝的头脑，哪怕什么都没做，每天都会随机产生疼痛。
    从来，都不是玉泠雪在诱发她的内疚。
    是她自己一味的产生内疚，一味的觉得不好。
    她愧对被她塞在桌子下两个小时的玉泠雪。想要补偿。
    那两个小时里，煎熬的不只有玉泠雪。
    郁青鸾发现她每一分秒都在想玉泠雪，意识到的只有两次而已。
    同时，又觉得这份心思太熟悉。
    像极了从前。
    她本能的讨厌她的思念。
    潜意识排斥对玉泠雪的眷恋，又克制不住的被她吸引。
    说着不要重蹈覆辙，却又回到了曾经的状态。
    阴暗的像下水道的老鼠，一生都只能仰望倾慕的人从她身上踩过去，那才该是她们离得最近的时候。
    如果被倾慕的人捧到阳光下，那股根植的不配得感，就会将她整个捅穿，化作荆棘，扎伤对方的手。
    只是这回的她，比三年前的更恶心。
    因为被丢下过一次，患得患失，想要做到完美。
    因为太过不安，太担心玉泠雪有朝一日会倦怠，发现她们的不般配，发现更好的人。
    所以用脾气来掩饰自卑。
    玉泠雪不明白，抓着郁青鸾的衣服，却被她抱进怀里。
    感受着那股温暖，却发现她好像只是碰到了和火焰一般色彩的冰凌。
    冷寂在瞬间缠上身体，冻彻心扉，黏住她的四肢。
    她才是被不可名状生物缠上的猎物。
    玉泠雪不像郁青鸾。
    她没有抵抗。
    她顺从的坠落下去。
    只要和郁青鸾在一起。
    “……你看。我这么的阴晴不定。想的是和你好好谈谈你不停来干扰我工作的事，做的却是吼你。我很烦吧。”
    郁青鸾受不了这样热烈又坚定的爱，被毫不犹豫选择的感觉让她愈发惶恐。
    “怎么会啊。你的脾气一定有原因。我今天可能真的有点太粘人……我很不安，但也不是我干扰你的理由。”
    玉泠雪抱紧了点。
    想要用她不热的体温，温暖发抖的郁青鸾。
    郁青鸾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轻颤，声音也比往日多了丝迷茫。
    “我喜欢你，郁青鸾。”玉泠雪用上些力气，想着往日她会在郁青鸾一次次紧缚的拥抱里感觉到安全，郁青鸾也该喜欢这样的怀抱。
    “我喜欢你，所以不会嫌你烦。”
    “青鸾，你在害怕吗？”玉泠雪好像有点明白，又徒生了更多迷茫。
    三年前她们分开是因为她的不爱。
    三年后她这么爱郁青鸾，为何郁青鸾还会害怕？
    郁青鸾硬要摇头。
    看吧。玉泠雪爱她，所以能宽容她的脾气，她的不好。
    她却做不到宽容玉泠雪的粘人，没法忍受玉泠雪的反叛。
    她给出的，真的是爱吗？
    郁青鸾看见玉泠雪的眼，看见一片模糊，看见自己千疮百孔的心流出一行泪。
    她低头咬上玉泠雪的肩膀。
    哪怕把话题断在这儿，玉泠雪也没有怨言。
    只会摊开，毫无防备的迎接郁青鸾的……恩赐。
    郁青鸾真的想到了这个词。
    她做不成玉泠雪的伴侣。
    当不了玉泠雪的爱人。
    她太阴暗，太敏感。情绪不稳定，浑身是可怖的尖刺。
    她的爱只会伤到玉泠雪。
    那，就做玉泠雪的主人吧。
    她舍不得放玉泠雪离开。玉泠雪也不愿离开她。
    让她当回玉泠雪的主人。
    这样她们还能混混沌沌的在一起。
    还好啊，她没有告诉过玉泠雪她的喜欢。她们还能回到从前。
    郁青鸾往回迈步的瞬间，玉泠雪猛然睁眼，好像粘合的碎片再次遗落。
    感官却在下一瞬被翻涌的浪潮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