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半熟
    孟湘蹲下身, 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因为不是卡点，她查询的时候界面顺畅多了。
    六百四十三分。
    比她预估的成绩相差不大。
    “我的天, 孟湘, 你也太牛了！”
    这个成绩, 上州大完全绰绰有馀了。
    成绩出来, 杨志航精神抖擞, 估计一晚上都睡不着了, 将她送到家门口, 郑重其事地说道：
    “今天能遇见你我真的很高兴，也许真是你传给我的好运。”
    孟湘没想到还能有这种说法, 奇怪道：“怎么这么说？分数不都是你考出来的。”
    杨志航咧嘴笑。
    可能连孟湘本人都不知道，她对自己有多大的影响，正因为优秀耀眼的存在，他才会忍不住想要努力跟她站得近一点, 再近一点, 哪怕以后都没机会再进一步，他也没有遗憾。
    但这些也没必要让她知道了。
    “总之, 很高兴能和你当同学。”
    “再见！”
    杨志航伸出手臂朝她招手。
    孟湘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转过身, 擡头望见秦治双手揣兜站在院子里。
    他脚下趿拉着双拖鞋，一身黑衣黑裤, 站在阴影中，平添几分沈郁。
    “分数出来了？”
    “嗯。”
    “考得怎么样？”
    “六百四十三。”
    “那上州大应该没问题了。”
    “嗯。”
    对话戛然而止。
    秦治没有问她任何其他多馀的问题。
    没过问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也没有提刚才送她回来的人是谁。只盯着她说道：
    “外面热, 进去吧。”
    说完转身走进屋里。
    孟湘跟上去，握住门把手。
    “今晚……我想睡这里。”
    秦治垂着眼皮看她, 松开手，让她进来。
    孟湘松了口气。
    成绩出来，明明一切尘埃落定，可她丝毫感受不到的彻底的放松与兴奋，她只觉得心慌，说不出来的心慌，连带着四肢沈重无力。
    在浴室里站了许久，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刚才用的水温过高，皮肤都有点发红，洗得太久，把整个人都洗的晕晕乎乎。
    热出了汗，身上洗了跟没洗似的。
    她重新冲了遍澡。
    淅淅沥沥的水声停止。
    从浴室里走出时，迎面秦治刚从阳台上走进来，孟湘闻到一丝淡淡的烟味，只轻皱了下眉头，默默走向衣柜找睡衣。
    而秦治已经坐在床沿，等待着她。
    待她换好衣服，背后被一双温热的手臂环住。
    孟湘睫毛轻轻颤动，转过身，拽着他的衣角去吻他的嘴唇。
    他回应着她。
    亲她，抱她。
    嘴唇滑过她的每寸皮肤，牙齿在每个地方留下深刻的印记，甚至有些粗暴，不够温柔，比任何时候都让她疼，却让她感觉到他深刻存在于她身边。
    这天晚上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两人再次相拥而眠。
    第二天醒来，孟湘是被电话吵醒。
    “孟湘，赶紧来学校一趟。”
    她开了免提，闭着眼睛下意识摸了一下床边，只摸到空荡荡的一片，睡意清醒了点。
    她坐起身，听见班主任欣喜若狂地语气在电话里说道，“你还不知道吧？你是咱们镇上的这届文科状元。”
    孟湘脑袋嗡地一声。
    她知道自己这次考得不错，却没想到是真的很好。班主任说这一届文综题目较难，能有她这个成绩整个市都没有出几个。
    好像一夜之间，有人抽走她手里写得卷边破破烂烂的试卷，给她换上一副锦旗。
    她获得了十多年来没有收到过的待遇——老师校长甚至镇上教育局领导都在等着她。
    理云镇教育条件一般，难得出一个高分，学校为了最大化这好不容易取得的成绩，甚至出动了人马来商量她的志愿学校。
    听说她打算报考州大，苦口婆心劝她改志愿：
    “以前州大确实是你的第一目标，但现在以你的分数线，去安大也是完全没问题的，我还听说你父亲在那边定居，那不是正好……”
    孟湘坐在办公室，听着校长老师用心良苦地给她分析利弊，最后说道：
    “老师，我已经决定好了，不打算换志愿。”
    “你这孩子……”
    虽说去州大也是不错的选择，但安大无论是在地理位置还是名气硬件上都要比州大好，以她的成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该怎么选，可孟湘却执意选择州大。
    聂老师算是知道为什么孟湘原来的班主任会说她远比看起来的固执。
    她不愿意改变主意，老师也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可惜道：“志愿填报还有一段时间，你回去好好深思熟虑一下，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孟湘点头说好，然后才被老师们放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甚至连旧巷都比往日热闹许多，巷子里出了个高材生，邻居们纷纷踏入门槛，带着满脸的笑容和祝福，热情洋溢地恭喜孟湘，说早就看出来她是好苗子，果然很有出息。
    孟湘的电话几乎快被打爆了，不少招生办拉生源，机构邀请做高考经验分享。
    甚至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接到孟朗打来的电话。
    接到电话时孟湘请假从游泳馆回来。
    烈日正从树叶的缝隙间斑驳地洒下，光影交错，院门口，一辆车身鋥亮的轿车静静停放，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男人西装革履，站在后备箱提着大袋小袋的东西，转过身见到孟湘，放下手里的东西语气轻快道：“回来了？”
    这句话让孟湘恍惚一阵，在很遥远的记忆里，仿佛很多年以前，放学回家之后也听到过。
    可下一秒就听见笑声车前传来，“慢点，妈妈跟不上！”
    男孩蹦蹦跳跳绕到车尾，歪着头，眨巴着的双眼，跟孟湘足足有三分相似。
    女人小腹微凸，一脸孕相。扶着门走下来，看到孟湘的第一眼还楞了几秒。
    整整六年没见，她险些有点认不出来。
    她长高了，也漂亮了。
    不仅如此，还很有出息。
    孟湘回过神看向女人，目光落在她微微凸起的肚子上，掌心收紧语气冷淡：“你们来干什么？”
    几年不见，她的脾气没变。
    但作为后妈，馀珊的心性却平和了不少。
    这次跟孟朗回来是商量过的，当初他们条件差，连自己日子都不好过，更不想再多负担一个，馀珊说什么都不肯让丈夫带着女儿跟他们一起生活。
    但今年经济利好，孟朗跟朋友风投挣了钱，生活比以前好多了，听说女儿今年高考完，跟她提出想回去把她接过来。馀珊也没反对。
    孟朗虽然也是当初镇上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但只是读了个三流半吊子大学。
    老孟家现在能出一个考上安大的高材生，可以说祖坟冒青烟了，孟朗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给他爸上柱香。
    “爸，这么多年没来看你，现在我也算衣锦还乡，湘湘也有出息，你应该能安心了。”
    孟湘走过堂屋，将目光转向厨房馀珊忙碌的身影，客厅内男孩坐在地上玩积木，似乎没有地方是自己能呆的。
    见孟湘往楼上走，馀珊叫住她，轻声道：“该吃饭了。”
    饭桌上，孟湘却只顾着低头看手机，孟朗有点不太高兴，但又想这么多年没好好给她立过规矩，便提醒道：
    “你馀阿姨大着肚子还给你做一桌子菜，多少吃点。”
    孟湘擡起头，说道：“我吃饱了。”
    说着起身回楼上。
    “站住。”
    孟朗啪地放下筷子，语气不觉变得严肃，孟湘脚步顿住，听到他说道：“我知道你对我们有怨气，但我们现在回来不就是想补偿你？”
    馀珊扯了下丈夫的衣角。
    孟湘的脊背挺得笔直，手指不自觉地抠紧，指甲几乎嵌入掌心也仿佛毫无知觉。
    她转过身，一字一句反问：“我要你们补偿什么了？”
    他一时哑口无言，才反应过来自己说话重了，声音缓和下来说道：“湘湘，爸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你是来说这些的，”
    孟湘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锐利：“那请你们从我家出去！”
    怨他归怨他，但孟湘现在这样，孟朗脸色也难看起来：
    “你怎么说话的？”
    大概是父女俩语气太冲，嗓音一个赛一个高，小男孩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惊吓到了，哇地一声哭出来，刺耳的哭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让本已紧张的气氛变得更加焦灼。
    馀珊立刻抱过儿子到膝上哄，屋子内紧张的气氛因为哭闹声显得更加混乱，孟湘只觉得脑仁一阵一阵发疼。
    再也无法忍受这片刻的压抑与混乱，孟湘果断地抓起沙发上自己的包，迈开步伐，决然地朝门口走去
    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孟湘果断地抓起沙发上自己的包，迈开步伐，朝门口走去。
    “饭还没吃，你打算去哪？！”
    身后传来孟朗叫她的声音，孟湘充耳不闻，已经顶着烈日走出了院子。
    万里无云，紫外线强烈晒得脊背刺痛发烫，孟湘脚步却没停，眼眶有点发干发涩，望着青天烈日，孟湘用力眨了下眼，仿佛是要将眼中的酸涩一并憋回去。
    这么多年没管过她的死活。
    凭什么现在能这么轻松地说出“补偿”两个字？
    正当她沈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时，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量拽住。孟湘愕然擡头，对上了秦治那张忧心忡忡的脸。
    “受委屈了？”
    秦治收到她发的消息，听说她爸回来了。
    看到秦治的瞬间孟湘眼眶一红。
    仿佛是找到了一个释放的闸口，那些被她深深压抑丶克制的情绪，在这一刻如洪水决堤，再也无法控制。她紧紧抓住秦治的衣襟，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滑落，这些年积攒的怨恨委屈，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秦治没再多问，秦治不再问，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感受到怀中人儿的颤抖和肩膀细细抽动的弧度，过了许久才平息下来。
    “我现在没地方去了。”
    松开他的时候，看着秦治胸前衣襟濡湿深色的一块，她哑声道。
    她不想回去看他们一家四口温馨热闹。
    秦治扯了下唇角。
    他家现在应该也去不了。
    秦治直接将她带去修车店，苟乐他们都还没吃午饭，中午停下来休息的期间，苟乐骑车去订了几个盒饭，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扛着一箱冰镇酒。
    天气热，店里都是些大男人，平时常备在冰箱里，出汗的时候当饮料解渴。
    “她咋了？”
    秦治从铁皮房里出来，苟乐好奇朝里面看了一眼，过来的时候看她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
    “心情不好。”
    苟乐撇嘴，她能有什么心情不好的？
    她现在不是应该特风光才对，镇上就算不认识她这号人，也听过今年镇上考了一个成绩特好的高考生。
    “吃午饭了没，让她一块儿过来吃呗。”
    大家都在一张桌子上吃，她还跟什么黄花大闺女不能见人了？
    门被打开，见孟湘从里面出来，秦治扭头问：“出去一起吃？”
    孟湘情绪已经好了很多，点头：“好。”
    店里加上秦治一共四个人，另外两个是学徒和打杂的帮手。
    苟乐拎着好几罐酒出来，孟湘问道：“能给我一瓶吗？”
    “你会喝？”
    “我试试。”
    孟湘这么说，苟乐想也没想伸手推了瓶给她。
    秦治换衣服出来的时候见孟湘伸手接苟乐的酒，脸色铁青毫不犹豫道：“不行。”
    “为什么？”孟湘皱眉，她都成年了，连喝酒的权利都没有？
    “酒度数高，你酒品差。”
    秦治直接给她判了死刑，将她手里的酒挪开。
    “你都没见我没喝过，怎么知道差，”她有点不高兴。
    “等会儿醉死过去没人管你。”
    孟湘不信，她又不是没喝过，但也没出声反驳，这件事她也不想让秦治知道。
    她想喝醉了才好，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
    却没想到秦治真没骗她，这酒比上次在KTV喝的烈多了，她并不知道兑了苏打水的葡萄酒和白酒区别大多了。
    外面有人来修车，秦治快速扒了两口饭出去招呼，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其他几个兄弟还在磨磨蹭蹭就着菜下酒，苟乐明显喝高了，两条腿踩在椅子上，认真研究那个骰子明明最多六个面，怎么就有九个点，数了好几遍，就是九个点。
    “一个骰子九个面，可不就是九个点。”
    苟乐喝得脑袋晕乎，一拍脑门自言自语。
    孟湘趴在桌子上，靠着手臂小憩，呼吸浅浅，要不是闻到那股酒味，还只以为她只是趴在桌上午睡。
    秦治走过去拧眉道：“怎么喝成这样？”
    学徒看他脸色，小声说道：“苟哥说教她喝酒……”
    “操，这什么神骰子，九个面啊。”
    秦治没搭理他撒酒疯，把孟湘往抱铁皮房里抱，将她放在粗略搭起的军用床，屋里光线昏暗，狭小的窗户阳光照不进来，呼吸间吐出来醉人的酒精味混合着渗透在发丝间的香气令人想发疯。
    低头细细吮吸着她的嘴角唇瓣，才将她放开。
    孟湘忽然推开他想吐，却因为没吃什么，什么都吐不出来。
    秦治拿水给她漱口，问道：
    “难受吗？”
    孟湘摇摇头，刚把人放下，双手却抱上来，眼角婆娑迷蒙，“你不会丢下我是不是？”
    “睡吧。”
    看着她重新闭上眼睛，秦治手指抚向她哭得微微发肿的眼皮轻轻压了压，低声道：
    “只要你不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