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霭
    “正是。”
    严慕云垂下眸子，“前段时间，我叔父突然跟我说，他发现了一些李奕溟曾经试图修改先帝遗诏的蛛丝马迹。”
    “他最近一直在查，”他擡起头来，眸光是骇人的冰冷，“而且这几日已经有苗头了。但凡李奕溟这罪证真的被我们抓到，那他不仅别想登上皇位，就连他的命，他都别想保住了。”
    “正是如此，”边越寒轻轻点了点头，“宫里有人不忍看我们家族就此陷落，偷偷给我表姑母透露了这个尘封多年的消息。”
    “只是李奕溟实在太过谨慎，”她咬着唇，“就连她也很难找到当时的证物丶或是证人。”
    “无妨，有太后在宫里做接应，再有我叔父动用他的人脉关系，我们迟早有一天要扒下他的面具。”
    严慕云从一旁拿来了刚才他与林将军勾画好的城防图，“目前，军队包括后备都已齐全，我们要做的就是先守好阵地。之后我差一个可靠的人把林夫人先接来，等我们拿到了他的证据，便直接攻进京城。”
    **
    第二天凌晨，严慕云回到了摄政王府。
    他与叔父已经提前联络好，这个时候，叔父会在书房等他。
    严慕云大步走了进去，可是书房里却空无一人。
    他于是放轻步子，一掂茶壶，听见里面传来当啷当啷的水声。严慕云便知道，严绪泽只是暂时离开，否则绝不会留未净的茶具在这里。
    果然他一擡头，看见书柜上那红瓷宝瓶有了微微移动的痕迹。因此严慕云脚步一转，坐到了茶桌对面的椅子上。
    严绪泽这是去密室了，他只要在这里等一会儿便是。
    然而，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影。
    他心中有些微微焦躁，索性决定也去密室，先让叔父把要交代的事情跟他说了便是。
    这么想着，严慕云走到书柜跟前，仿照着叔父的样子，轻轻动了动红瓷宝瓶的底座。
    谁知，密室并没有如他想象中的一般打开，反倒是从茶桌侧面弹出来了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沓各式各样的纸张。
    严慕云稍稍一瞥，赫然发现最顶部的那张前几字便是“绪泽兄”，落款则堂堂写着：
    “李奕溟”。
    他定睛一看，这张纸左下角有作坊印的货号，表明着出产日期——十年前。
    “绪泽兄，马车于明晚丑时在虎跤崖交接，需十馀人人力拖回。另前日所见蓝巾少年通晓机关操纵之术，务必安排其为马夫。李奕溟。”
    读着这些文字，严慕云一时间楞在了原地，下一秒他便如同惊醒般接着翻开第二张纸。
    仍是类似书信的东西。
    “造箭工坊已处理，可经深查。李奕溟。”
    “寻悬赏前来的漆匠已查明，被他偷听到了只言片语，现已杀了他小女给了财产。李奕溟。”
    “舆论已稳定，调查即日可宣告终止。具体声明绪泽兄定夺便可。李奕溟。”
    ……
    严慕云越看越觉得后背生凉，握着纸的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这时候旁边书柜灵巧移动，显出一方缺口。
    严绪泽从里面走了出来。
    严慕云先是一惊，紧接着擡头看清来人后，他三两步就冲到了严绪泽面前。
    “叔父，我还叫你一声叔父！”严慕云咬牙切齿，把手里的纸张推到他眼前。
    “这些是什么东西？”
    严慕云步步紧逼，声音因为愤怒而不受控制地发起了颤，“我爹娘的死……原来是你与李奕溟里应外合？”
    “后来你还查这查那查了数月！最后甚至发了悬赏！都是幌子？”
    “是吗！”
    他把手里的东西一扔，回过身来抓起桌上那只半满茶壶就摔了出去。
    红陶碎片登时砸了一地。
    墙上挂着的不知谁的墨宝被水一泼，立马晕染得面目全非。灰黑的水渍沿着雪白的墙面淌下来，叫人心疼难忍。
    严绪泽只是静静看着严慕云，一言不发。
    看他这副样子严慕云更是怒火中烧，直接冲上前去掰着严绪泽的肩膀就把他压到了书柜上。
    “说话啊？有胆子做怎么没胆子承认了？”
    “我爹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下这种黑手？他可是你亲哥！”
    “他不是！”
    严绪泽的神色由淡然变得微微扭曲起来，“他娘只是个药商之女，一个侧室！他拿什么跟我这个纯正的嫡子论亲疏？”
    严慕云震惊地略略张开了嘴，“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为什么不会这么想！”严绪泽擡肘一搡，破开严慕云的禁锢，调整了书柜上的红瓷宝瓶。
    密室的入口缓缓合上，而严绪泽压抑了十馀年的秘密却终于得见天日。
    “严绪淳不过比我早降生五六年，就平白占据了我爹那么多宠爱。不管干什么，不管什么时候，他总是觉得严绪淳做得更好！”
    “我不懂，我已经够努力了，我事事都不曾放松过，我争着抢着在他面前表现，可他从来先夸的都是严绪淳！”
    “就这样也就罢了，万万没想到，到最后，竟然连摄政王这个位子都是给他的。我才是嫡子！堂堂正正的嫡子！真正应该承这个位子的人！”
    严绪泽脖颈上的青筋跳动着，拳头握得咯咯响，“你说他是我亲哥？我告诉你，我巴不得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他这个人！”
    “所以我就这么干了，你娘不过是不小心被他牵连的冤大头而已。”
    话音一落，严慕云直接扯过他的衣领迎面给了他一拳。鲜红的血从他的鼻腔汩汩而下，滴答滴答落在他浅蓝的锦袍上，极为刺眼。
    “严绪泽，当初我一夜双亲尽失，跑到你府上，你搂我在怀里，同我说‘慕云不怕，慕云还有叔父，叔父一定帮你报仇’的时候，为什么不同我说这些？”
    “后来你从林叔叔那里接我回来，让我佯装你在外流落的儿子，跟我说这是怕害我爹娘的人再盯上我——可是害我爹娘的人就是你啊！你是也想杀了我？还是连‘严绪淳的儿子’再次出现在你面前都接受不了？”
    “你口口声声说和李奕溟合作是因为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但你们真的不是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已经形成脱不开的利益关系了吗！”
    “我得知李奕溟的恶行，自以为发现了天大的秘密，连命也不要地奔回来找你！我以为你是我的好叔父！我的救星！实际上呢？”
    严慕云狠狠咬着嘴唇，喉头哽咽了起来。
    “与其这样，你为什么要留下我这条命？”
    他盯着严绪泽，愤怒之色渐落，馀下的是满眼溢出的悲伤。
    严绪泽擡起手，用大拇指抹了抹脸上的血迹，绕开严慕云蹲下身子来，把方才在推搡中散落一地的书信重新捡了起来。
    在这过程之中，散落在地的茶壶的碎片不免割伤了他，殷红往整只手蔓延开，但他好像失去了痛觉似的仍在不停地捡着。
    “我也时常问自己，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把你也杀了。”
    “那天晚上，严绪淳死了，我的计划成功了，所以我一开始很高兴。”
    “可是之后，你被下人抱着跌跌撞撞地来到我府上的时候，我看着你因为惊吓而呆滞的眼神和煞白的脸，心里竟莫名涌出了一丝不忍。”
    “所以我安慰着你，答应着你。我甚至还动用了林将军，只为了能在李奕溟那里把你保下来。”
    “我认为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严绪泽低着头，沈声说着。
    “三年前我接你回来，也确实不是为了所谓的报仇。只是觉得你年岁见长，不待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没办法安心。”
    “但是那一日，你跌跌撞撞从外面跑回来，眼圈红红的，脸颊也瘦得凹陷了。”
    严绪泽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要到了听不见的程度。
    “我竟恍然觉得，回到了你爹娘死的那一天。”
    “你扑进我怀里，唤我叔父，要我救你。”
    这时候，严绪泽涩声笑了起来。
    却像哭声一样难听。
    “我知道我应该干什么的，我应该一辈子把你蒙在鼓里，随便挑个日子让你直接送了命，让这世界上最后一个能威胁到我的人消失。”
    “我不觉得我想错了，我也不觉得我之前做错了。”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没有办法再像我所想的那样做了而已。”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方才收起来的纸张放回到严慕云手里，“那些书信，是我故意要让你看到的。而在它们后面，是你需要的扳倒李奕溟的证据。”
    “我已经写好了遗书，摄政王的玺印，接下来会由你来代为保管几日。”
    “你要抓住机会。”
    说完这句话，严绪泽从袖口摸出了一根银针，直直扎向了自己的手臂。
    严慕云还在努力理解着他的话，却见眼前的严绪泽顷刻间从口中吐出了大滩鲜血，同时身子一软咚一声朝后倒了下去。
    “叔父？叔父！”
    纵使刚刚知道了严绪泽的秘密，严慕云见状也还是慌忙地跑了过去把严绪泽扶了起来。
    可他一双眼皮死死合着，任是严慕云如何呼喊，都没有半点反应。
    “少爷。”
    程叔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里就交由老身来处理吧。您先回去休息，您的房间，我已经提前叫人收拾好了。”
    “什么……”严慕云满眼的不可置信，“什么意思？”
    “处理？”
    “你不应该赶紧叫大夫来吗？”
    “叔父他不是一直在养身子吗？怎会……”
    严慕云悲泣着，满脸狰狞道，“是哪个庸医？给他开的什么药！”
    “少爷。”
    程叔又一次把严慕云打断了。
    “老爷日日喝的药，一直都不是用来治病的。”
    “而是让他生病的。”